凡煙小說

☆、章四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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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了重陽飯,不見單衣漢。長夏短秋地折騰完,寒露卻到得格外精準,早上掛了霜,雖說只薄亮亮一層,見光熱便化得無影無蹤,但涼意更濃,偶有陣風,吹得人直縮脖子。

晚些時候,杜維獨自回到大宅,事前也沒打招呼,林正約了人吃飯,前腳剛走。他一個人在花園裏瞎逛會兒,穿過空蕩蕩的前廳,猶豫著,最後還是上了樓,鬼使神差,在二樓廊口撞上了趕著出門的習斌。

習斌剛套上衣服,邊走邊合著袖口,擡眼看見他便叫了聲,“杜維。”掩飾的很好,但多少能讀出點驚訝。

杜維客氣地讓開道兒,“這是要出門。”

“正哥剛走,你也不提前打個電話。”習斌走過來,與他隔著窄窄的梯口。

“沒事,我就回來看看。”隨口說著話,杜維的手搭上扶手的彎頭,細致的木紋在手心裏,麻麻的觸感。

“還不打算回來?”習斌掏出煙遞過去。

南洋紅雙喜,金底紅字廉價的喜慶兒,林正很喜歡,他卻抽不習慣。有那麽幾秒失神,杜維才接過煙在手裏擺弄個來回,突然沒頭沒腦地說道,“小時候奶奶請人給我算命,那瞎子說我八字重,挨誰克誰。”

“胡說八道。”習斌噴口煙,笑了。

杜維的眼神留在他臉上,這人笑起來都帶著股該死的溫乎氣兒,不明亮不放肆,慢慢吞吞的。

“你不信就算了。”他一攤手,指尖掐扁了煙嘴。

習斌沒說話,低頭看了看表。

“斌哥你有事就去忙吧,我就待會。”見他心不在焉,杜維斷掉話題。
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沖他一點頭,習斌匆匆下樓,等走到底這才想起剛剛被叫了聲“斌哥”。他疑惑著轉頭看去,杜維背靠在二樓梯口,仰頭抽煙,昏暗的光線裏像一只蹲在涯石上的游隼,收翅的猛禽。

杜維站了許久,直到屋裏黑麻麻的,傭人進來開了大燈,他才慢慢踱到下面,一屁股癱坐在樓梯上。天冷下來後肩膀上的舊傷時不時鬧騰兩下,也都是酸酸的隱痛,很少像今天這樣錐心刺骨沒完沒了的疼著。

冥冥中似乎神佛早有安排,叫他來見習斌最後一面,目送他走向自己親手設下的圈套,一去不返……

海面上的薄霧,被快艇的夜燈破開,在氣流推動下懸浮著飄向兩邊。習斌立在碼頭上,身後明地裏只跟了三兩個人,其餘均是暗哨。他幹這個活計不是一兩天,閉著眼都能數出來碼頭上有幾個錨碇,可今天晚上,習斌總有一種夜路走多終要撞鬼的感覺,說不上多麽強烈,可撓得人心神不寧。

他回頭看了看,身後空蕩蕩的,只有巨大的機架支起一片黑乎乎的影子。耳邊傳來快艇破水的嘩嘩聲,越來越近……

杜維舒展開躺入浴缸裏,清澈溫暖的水包裹上來,隨著身體的微動蕩起細小的波紋。他一只手撐在浴缸外,食指指尖挑著一只銀色的手表,正聚精會神地看著。秒針嚓嚓走過,一圈又一圈,毫不留情地趕著分針跨過最後的界限,杜維閉上眼長長嘆了口氣,指尖一撤,手表毫無聲息地落入水中,默默沈了。

習斌翻過手腕看表分秒不差,黑色的表帶年頭長了,邊角都起了毛糙,他細心地用手指順過去壓了壓。

當身後的兄弟拿著強光手電走到碼頭邊,與快艇上的人做最後確定的時候,外圍暗哨突然跑過來。習斌眼角餘光撲捉到自己人身影的同時,一步跨上前奪過手電,下一秒,亮紅的光束穿透夜空;只三兩下,快艇的馬達聲驟停,又震耳欲聾地響起,激烈的破水聲隨風遠去。

習斌扔掉電筒,轉身的瞬間警車呼嘯而至,急停之後霧燈大開,穿透似的散射到每一個角落。荷槍實彈的警察,以車門為盾依次排列,烏黑的槍口對準目標開始喊話。

用手遮住直射過來的強光,習斌心裏面暗叫糟糕,並不是怕落下什麽證據,而是對方時間卡得如此精準,那只有一個說法——自己人裏出了內鬼!接貨頂大的事,能站在碼頭上的都是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,除此之外知道消息的還有誰?答案呼之欲出……

習斌頓住腳步,雙手抱在腦後微微側身,瞇著眼掃過黑洞洞的槍口,陰冷的海風灌入領口,連血液都凝固起來,冷透了。就在他轉身的瞬間,層疊隱秘的貨櫃縫隙裏,突然射出一串莫名的子彈,沒有來由,沒有目標,擦過習斌的肩膀,掃在警車上、地面上,瞬間濺起銀色的冷光。

全副武裝的緝毒警察可不是吃素的,沒有絲毫猶豫,密集的槍聲響徹夜空,打得貨櫃火花四濺。習斌撲倒在地順勢滾到木箱後,四周亂成一團,他心裏卻明鏡似的,自己中了“鬼翻身”的圈套,得馬上叫停沖突,否則後果不堪設想!

習斌吩咐阿超叫兄弟們都立即停手,自己則順著木箱縫隙,小心翼翼地接近貨櫃。然而對方像是知道他的想法一樣,密集的子彈從上方直洩而下,僅憑一人之力就壓的警方不得不全力回擊,一時間雙方打得不可開交,求生的本能讓每個人都根本無法停止攻擊。

當習斌終於摸清槍手的準確位置,手中的槍已就位,卻突覺腦後一涼,身體來不急做出反應,來自警方暗槍的子彈已穿過他的胸腔,帶著溫熱的鮮血四濺而去。習斌曾想過無數次,走這條路最終的結果是什麽?但他始終不會猜到,自己能死在如此精密設計的圈套中。貨櫃後的槍手只不過是一只誘餌,等著他毫無顧忌地暴露在警方視線中,然後再由真正的殺手在亂槍中完成。

習斌從有兩層樓高的貨櫃箱上摔下來,鮮血從他嘴中、鼻腔中噴濺而出,被穿透的肺部像個殘破的風箱,呼哧呼哧帶著血沫的重喘格外刺耳。他聚起最後的力氣,手伸進兜裏緊緊地抓住那半包南洋紅雙喜,所有的回憶仿佛順著指尖流入他的腦海中,那個人笑著的,哭著的面孔,就猶如此時黑暗天空中的明星,永遠的定格在他眼中……

作者有話要說: OTL……回來填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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